然而抵达关麓的时候,雨适时地大了。有道是秋雨留人,况且自己尚贪恋着乡间鲜有游人的清新,关麓到底还是栓住了我。
关麓的出名,是因为其有着“联体古民居”之称的古建筑群,俗称“关麓八大家”。那是清代当地一汪姓商人为其八个儿子所建的八个院落,各个院落自成一家,却又巧妙地借用隔扇门、围墙将院落从内到外分别联结在了一起。阖了门,各家自有一方天地,开了那暗处的木门,汪氏家族依旧完整如往昔。当年老祖宗的苦心经营,如今成了珍贵的旅游资源。跟着导游在晦明相间的老屋里穿行,每每有柳暗花明之感,一圈走下来,没出大门,却已参观了好几户人家。最后来到老八家的“春满庭”,这个“八大家”建筑中最华丽的所在时,我便如孩童般赖着不愿走了。
放下行李出门走走。关麓是一个比南屏还要小的村落,用不了二十分钟就能把整个村子走遍。告别了导游,和同伴在蜿蜒的巷子里游荡时,被一户门口竖着“正宗手工豆腐干”的人家吸引住了视线。主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,招架不住她的热情,便收了伞进了她家。做完了买卖,见我们不急着走,妇人暗暗有些高兴,搬了凳子让我们坐着看她做豆干,顺带着陪她唠嗑。
看得出来,妇人平日里是过于寂寞的,对于我们这两个陌生人,妇人有吐不完的心事,再琐碎的家事,她也如竹筒倒豆般说个彻底,手上的活计却并没有因为她叙述的详细而有丝毫的减慢。而我终究不能习惯这样的交流,便找个机会将话题引向她手上的豆干,“这样的手艺可会失传?”从妇人另一轮的滔滔不绝里,得知做豆干的收入远远高于大女儿外出打工所得,但对于仅三里之遥的娘家,妇人已经好几个月没回去了。那尚在黄山市念私立高中的小女儿,虽然一放假回家便成为妇人最得力的帮手,却一再声称自己要“过了三十岁考虑回家做豆干”。妇人说这些的时候,脸上带着笑,笑里藏着深深的无奈,心却是宽容的,“丫头还年轻,总是要让她看看外面的世界。”这个只有四百多户人家的小村子终究只是外人眼中的世外桃源,恬淡与安定也许注定要出现在千帆过尽之后,毕竟我们谁都年轻过。
从妇人家出来,雨已经停了。回到借宿的老八家,善良的女主人怕我们受不了山区的阴湿,正忙着将我们晚上用的被褥在碳盆上烘烤。男主人汪老师退休前是中心小学的校长,祖上“以商养文、以文传家”的传统到了他这一辈还没有太大的改变,赋闲在家的他在村口开着一家杂货店,三个子女都不在身边,日子过得倒也平静。家里来了我们这两个客人,汪老师特意暂放了店里的活计陪着我们把整幢楼房参观了个遍。这才得知,我们借宿的那间厢房,看似朴素却是家中最华丽的一间屋子,房间四壁及天棚绘满了传说典故。屋内光线很暗,主人说,就算有太阳,也只有早上那一个多小时可以看清彩绘。山区多阴雨,从那些常年难见阳光,却依旧褪了颜色的绘画上,足以想见这栋屋宇历史的久远和房屋主人当年的铺张奢华。
冬季的徽州,最大的享受莫过于坐在木桶里烤火。炭灰的热量从木桶底部涌上来,漫过全身,是一份难言的享受,难怪徽州人将烤火比作“赛过活神仙”。就在我和同伴在木桶里品味着做神仙的滋味时,汪老师和老伴却一刻不得闲。乡间的生活虽然简单,却非常充实,种菜、喂猪、养鸡,还有洗衣做饭、收拾屋子等等。简单的只是生活的方式却不是生活本身。坐在整洁有序的房屋里,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、怡然的神情,忽然想到胡适曾题写的一个条幅“努力做徽骆驼。”如此的勤勉俭朴如此的任劳任怨,谁说于山水田园间活跃的不是一头头徽骆驼呢?
次日中午,我们提着汪老师赠送的红薯站在村口等车,久等不来之际,一旁的老者却哼起了黄梅戏。不禁莞尔。